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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板块内容
一篇一篇地读 · 从生活现场看这枝雅事
壹双棋源流
一块棋盘,两种下法——一个从「弈」里长出来,一个从兵家的阵里走出来。
巷口支起一张棋盘,楚河汉界两旁各蹲一人,围观的比下棋的还多。棋盘上这些棋子的来路不一样,得分开追:一种叫围棋,一种叫象棋。
围棋古称「弈」。公元前 548 年,《左传》里留下一句「弈者举棋不定,不胜其耦」,说的是拿不定主意,像下棋时手悬着不落。能拿棋作比方,说明它在当时已经很常见。东汉墓里出过一件石棋盘,纵横十七道;到魏晋南北朝,《棋经》里写「三百六十一道,仿周天之数」,十九道已成定局。
南朝梁武帝好弈,命柳恽品定棋谱,登格的有二百七十八人;当时把棋手分作九品,这套品级后来传到日本,化作今天的段位。唐代在翰林院设「棋待诏」,专门陪皇帝下棋,十九道棋盘也从这时起沿用下来。
另一种棋走的是兵家的路。象棋早先叫「象戏」,唐代的棋子已排到王、军师、马、炮、车、兵,到北宋基本定型,走法与棋子同后来相去不远。
两种棋最后都落在街面上。茶馆里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穿行,茶碗冒着热气,老人摆开一局,输赢之外,看客递烟、插嘴、复盘。东晋人管围棋叫「坐隐」「手谈」——一屋子人,话不多,手在棋盘上说。
贰棋俗采风
南方一座山,北方一片草原——看棋的传说落成了地名,木刻的棋子摆上了草地。
浙江衢州城东南十公里,乌溪江东岸立着一座烂柯山。主峰上横着一道天生石梁,像石桥架在山顶,梁身裂开一道缝,从底下抬头看,是一线亮光。石梁下面是青霞洞,相传就是当年王质站着看棋的地方。石梁西侧有座日迟亭,明万历四十六年由衢州知府瞿溥修起;山南麓的宝岩寺更早,建于梁大同七年。
看棋的故事,最早记在东晋虞喜的《志林》里:信安山有石室,王质走进去,见两个童子对棋,一局没下完,回头一看,手里砍柴的斧柄已经烂朽,回到乡里,人事全非。信安是衢州的古称。南朝梁任昉的《述异记》又添了几笔——童子递给他一样像枣核的东西,含着不觉饥;北魏郦道元写《水经注》,也把这个故事引了进去。
樵夫放下斧子,看完那局没下完的棋,「烂柯」后来就成了围棋的别名。现存最早的棋书《忘忧清乐集》里,收着衢州烂柯的实战谱《烂柯图》与棋势图《烂柯势》;清代厉荃《事物异名录》给围棋白子起了个雅号,叫「烂柯仙客」。衢州把这局棋接了下去:全国首部围棋地方性法规《衢州市围棋发展振兴条例》2022 年 4 月 1 日施行,「衢州烂柯杯」升格为世界围棋公开赛。
往北两千多里,草原上的棋盘换了排法。棋子是木雕的立体造型:象刻成骆驼,兵刻成猎狗,棋盘上站着的都是草原上的活物;镶黄旗的蒙古族木雕传承人高·哈斯巴根那刻棋具,偏爱黄柳木与带香气的檀木。蒙古语管这棋叫「喜塔尔」,与国际象棋同出一个源头,十三世纪沿草原丝绸之路传进来,八八六十四格,没有河界,满盘可行。2008 年,它以 Ⅵ-20 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遗名录。
牧闲时,几个人在毡房里围坐就能下一局;到了那达慕,棋盘就搬到草地上,跟赛马、摔跤、射箭排在一处。今年六月,西乌珠穆沁旗第八届白马那达慕办蒙古象棋比赛,锡林浩特、苏尼特、东乌珠穆沁旗、呼伦贝尔等地的棋手赶来,近一百五十人,两天里轮番两两对弈;镶黄旗距新宝拉格镇十余公里的广场上,一排石雕棋子沿广场环形排开,立在露天里。
叁文人棋事
烂柯山下一局棋,人间已过百年——棋盘旁边坐着的,从来不只是棋手。
浙江衢州有座烂柯山。传说晋人王质进山砍柴,看两个童子下棋,一局未终,斧柄已经烂尽,回村才知同辈人早已不在。围棋因此得了个别名——「烂柯」。这个传说流传太广,2011 年,烂柯山传说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(Ⅰ-106),成了民间文学里少见的、因一局棋而立目的事。
唐宋两代,棋进了宫廷。唐玄宗设「棋待诏」,陪皇帝下棋、代表朝廷与外国棋手对局,王积薪就是玄宗朝最有名的一位——他总结的《围棋十诀》,第一条就是「不得贪胜」,讲的是布局的分寸,也是做人的分寸。宋代编成的《忘忧清乐集》,把当时的棋谱、棋论收在一处,「忘忧」二字,取的就是文人给棋的定位:一处安放闲情的所在。
文人写棋,也写得实在。杜甫在成都浣花溪畔的草堂,还写下「老妻画纸为棋局,稚子敲针作钓钩」;白居易写池上对弈,山僧对棋,坐隐忘忧。棋盘十九路、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,在诗文里成了一面镜子,照的是下棋人的心境。
清代是座高峰。乾隆四年,范西屏与施襄夏在浙江平湖对弈十三局,后世称「当湖十局」,杀法精紧,至今仍被当作古谱的范本。两位国手一生棋迹多在民间,扬州、平湖的盐商官宦之家,是他们摆开棋枰的地方。
今天这些都还在。衢州每年办烂柯杯围棋赛,公园里的棋摊一摆就是一下午,老先生拈着棋子悬在半空半天不落——千年过去,琢磨的还是同一个问题:这一手,该往哪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