贰
本板块内容
一篇一篇地读 · 从生活现场看这枝雅事
壹文人画传统
一支笔,一砚墨——文人把胸中的意思落在纸上,画就成了另一种写字。
一张宣纸铺开,墨在砚里研开,浓淡全在笔尖上找。写字的人来画画,起手不太在乎山石草木像不像,倒在乎这一笔下去,心里的气顺不顺。
唐代的王维被后人追认作这一路的开山。他作诗也作画,苏轼评他「味摩诘之诗,诗中有画;观摩诘之画,画中有诗」。到北宋,苏轼把这类画叫作「士人画」——「观士人画,如阅天下马,取其意气所到」;他还写过一句「论画以形似,见与儿童邻」,把「像不像」摆到了次要的位置。
元代,这条路走成了主流。赵孟頫讲「古意」与「书画同源」,黄公望、吴镇、倪瓒、王蒙四家把山水写出各自的脾气。黄公望画《富春山居图》,一条长卷,画的是富春江两岸的山水。
到明代,董其昌把历代的画梳理了一遍。他借禅宗的分法划出「南北宗」:南宗从王维一路下来,讲渲淡、讲写意;北宗是李思训父子的着色山水,往下到马远、夏圭。他把文人画排在南宗的正位,此后看画的人,多半绕不开这套说法。
题材也慢慢挪到身边。山水、花鸟之外,梅兰竹菊被合称「四君子」,画家借它们写自己的志气;画完还常在纸上题一行字,诗、书、画凑在一处,才算把话说完。
贰民间画事
门神贴在门上,灶王贴在灶头——民间画的本事,是让画活在日子里。
腊月里的年画集子,是旧时乡镇一年里最热闹的画展。木版年画一道工序一道工序来:画师勾稿,刻工把画稿反刻在杜梨木版上,主版印墨线,色版一块一块套印,最后有的还要手工开脸——杨柳青的画法是半印半绘,先印出骨架,再拿笔蘸彩,一笔笔敷出人物的脸。
产地各有所长,也就各有一批老主顾:天津杨柳青(Ⅶ-1)人物细腻,苏州桃花坞(Ⅶ-3)色彩明丽,山东潍县杨家埠(Ⅶ-5)粗犷质朴,河南朱仙镇(Ⅶ-7)古拙厚重,四川绵竹(Ⅶ-11)、陕西凤翔(Ⅶ-12)各有章法。2006 年,木版年画诸产地一并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画的都是日子里用得上的画。门上贴门神,灶头贴灶王,堂屋贴胖娃娃、麒麟送子,牛棚贴春牛图;戏文故事画成连环的套版,不识字的人看画也能把整出戏讲下来。民间画诀讲「画中要有戏,百看才不腻」——一幅好年画,孩子能蹲在跟前看一个冬天。
年画之外还有别的画事:山东高密的扑灰年画(Ⅶ-6),画师拿柳炭条起稿,一张粉本可以扑出好几张,再手绘上色;各地庙里的壁画、灶头的灶刻画、皮影上的雕镂设色,都算民间画事的一支。
如今杨柳青的画庄还在开脸,桃花坞的版还在刷印。年画不再是家家必贴的年货,但每逢腊月,赶集的人在这些摊子前停下来,还是会挑两张门神带回家——画上的秦琼敬德瞪着眼,把一年的邪祟挡在门外。
叁丹青本色
石青石绿是从矿石里磨出来的——一张画能亮九百年,靠的是山的颜色。
中国传统画的颜料,大半是从山里来的。红的用朱砂,蓝的用石青——研磨蓝铜矿得来,绿的用石绿——孔雀石磨出的粉末,赭石、雄黄、白垩各管一色;植物性的花青、藤黄管浅色,调配时兑上牛皮熬的胶,颜色才能咬住绢和纸。
矿物色经得起岁月。北宋王希孟十八岁画的《千里江山图》,绢本,长近 11.9 米,通卷以石青、石绿敷染,九百多年过去,颜色依然鲜亮。故宫博物院书画部的研究馆员介绍这幅画时说,正是矿物质颜料让它的用色历经近千年仍保存得这样纯净。2017 年 9 月,故宫以它为中心办了「千里江山——历代青绿山水画特展」,展卷那天,观众在午门外排出长队。
青绿之外是水墨。墨用松烟或油烟制成,研开后,兑水的多少分出焦、浓、重、淡、清,所谓「墨分五色」;文人画以水墨为上,颜色退居其次,这又是另一条路子——唐宋的青绿与元以后的水墨,两张面孔,都是中国画。
敦煌的画工最懂矿色的脾气。莫高窟壁画里那些石青石绿,千年不褪;也有颜料经不起时间——含铅的颜色在洞窟里慢慢氧化发黑,一些人物的脸色因此变了样,讲解员会告诉你:那不是画工原意,是时间的手笔。
今天学画的人还是要研颜料。胶多了发亮板结,胶少了颜色一擦就掉;兑好一盘石绿,先用笔在废纸边上试深浅。千年的规矩没变——山里磨出来的颜色,要靠手上的分寸落到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