贰
本板块内容
一篇一篇地读 · 从生活现场看这枝雅事
壹五体流变
篆、隶、楷、行、草——笔画一改再改，中国人的字就是这么一路写下来的。
一支毛笔，笔尖是软的，落纸一提一按，线条就有粗有细、有湿有干。汉字最早的成熟字迹，是商代刻在龟甲和青铜上的字；往后三千多年，写法一直在改。
最早成体的是篆书，分大篆和小篆。秦并天下，李斯主持统一文字，笔画删繁就简，写得规整匀净，刻在石上传世，如《峄山碑》。篆书圆转，写起来慢；到秦汉之际，隶书把圆笔改成方笔，横画起笔一顿、收笔一挑，人称「蚕头燕尾」——东汉的《曹全碑》《张迁碑》就是这一路的代表。
再写得快些，就成了草书。草书分章草、今草、狂草，越往后笔画连得越紧，张旭的《肚痛帖》满纸飞动，三十来字一笔到底。夹在楷与草之间的是行书，写起来快，也认得清——东晋王羲之的《兰亭集序》，历来被称作行书里的头一件。
楷书晚出，笔画方正，一笔一画交代清楚。唐代写得最讲法度，欧阳询、颜真卿、柳公权的碑，后人一代代临着。历代书风被人归成一句话：晋人尚韵，唐人尚法，宋人尚意，元明清尚态。
2009 年 9 月 30 日，中国书法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。这门手艺不只在展厅里，也在日子中间：门上贴春联，铺子里挂匾，谁家办喜事，请人写一张红纸——案头那支笔，一直没放下。
贰笔墨纸砚
一支笔、一锭墨、一刀纸、一方砚——四样家当各有故乡，讲究是从产地里长出来的。
文人临帖之前，书案上先摆齐四样家当：笔、墨、纸、砚。这四样各有讲究的产地——笔推浙江湖州善琏的湖笔，墨推安徽徽州的徽墨，纸推安徽泾县的宣纸，砚推广东肇庆的端砚。2006 年，湖笔、徽墨、宣纸、端砚四项制作技艺同列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。这套讲究从哪里来，得一样一样说。
湖笔的家乡善琏是湖州的水乡小镇，几乎家家出笔工。做笔头先过水盆这道关：笔毛浸在冷水盆里，笔工对着光一根根理顺，剔掉没有锋颖的杂毛——毛尖上那段透亮的锋颖，行里叫「黑子」。一支湖笔讲究「尖、齐、圆、健」四德，白居易写「千万毛中拣一毫」，说的就是拣毛的功夫。传说秦将蒙恬改良制笔，善琏人奉他为笔祖，镇上建有蒙公祠，笔工年年祭祀。
徽墨出在古徽州，歙县、绩溪、屯溪三地是制墨中心。唐末墨工奚超、奚廷珪父子从河北易水南迁到歙州，从此落籍；宋宣和三年（1121 年）歙州改名徽州，这墨也跟着叫徽墨。制墨先点烟：桐油灯上覆一只碗，灯草燃出的油烟积在碗底，扫下来便是墨料；烟拌上胶捶打上千次，压模成型，再进恒温恒湿的晾墨房阴干，一两重的墨锭要晾足六个月。好墨「拈来轻，磨来清，嗅来馨」「一点如漆，万载存真」。
宣纸老家在泾县，料是青檀树皮和沙田稻草两样。皮料草料摊在山坡上，靠日晒雨淋一遍遍漂白，从青檀皮、稻草到成纸要走一百零八道工序，历时三年。捞纸时两人抬一张竹帘，在纸槽里两次入水，厚薄全凭手感，每张的分量要控制在正负一克之内。「宣纸」二字最早见于唐人张彦远的《历代名画记》；纤维匀韧，纸存千年不蛀不腐，得了「纸寿千年」的名声。2009 年，宣纸传统制作技艺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。
四样里最沉的是砚。端砚的砚石出在肇庆东郊羚羊峡的斧柯山一带，当地也叫它烂柯山。砚坑洞道低矮，采石人蹲着、坐着或斜躺着下凿；砚石不抗震，采石、雕刻至今全凭手工。石上带天然花纹：圆点叫「石眼」，白如凝冻的叫「鱼脑冻」，好砚还有「呵气可研墨」的说法。四样备齐，砚池里研开一缕墨香，笔尖蘸饱，落纸的那一下，才算真正开始。
叁书于竹帛
纸出现之前，中国人的字写在骨头、青铜、竹片和丝帛上——载体每变一次，笔画就跟着变一次。
最早的字刻在龟甲兽骨上。殷人占卜，钻灼出裂纹，把问的事和应验的结果刻在旁边，这就是甲骨文；1899 年金石学家王懿荣从「龙骨」药材上认出这些刻痕，甲骨文才重见天日。2013 年国务院公布的第四批《国家珍贵古籍名录》，收入的第一种就是商代甲骨。
铸在钟鼎彝器上的叫金文。西周晚期的毛公鼎，腹内铭文近五百字，是存世铭文最长的青铜器之一；刻在石头上的，则有石鼓文与历代石经。金石字用范铸、用刀刻，线条圆浑厚重，后世篆书家临摹不辍。
真正让书写变「快」的，是简牍。竹片木片削成狭长的简，用绳编连成册——《尚书》里说「惟殷先人，有册有典」，甲骨文的「册」字，画的就是竹简编连的样子。云梦睡虎地秦简、里耶秦简、居延汉简，一枚一枚都是当年刀笔吏的手迹：起笔收笔的顿挫、隶书的波磔，都能在这些竹木片上找到源头。字从铸刻走向手写，书法才真正开始。
丝织的帛轻软光洁，贵族用它写字作画；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，黑墨书写，或篆或隶，一写就是十余种。只是帛太贵，简太重，学富五车说的就是竹简的体积——直到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，纸才慢慢接过这一切，到东晋以后，简牍基本退出了日常。
载体一换，笔法跟着换：甲骨见刀意，金文见铸味，简牍见笔锋，纸上才有了真正的使转。今天临帖的人描摹的每一笔提按，追到头，都追得到那些竹木片上最早的手写痕迹。
